[小说]袋泡茶

   茶香酷爱绿茶,在国内的时候常喝龙井,手抓、鼻闻、眼看、口服,有点不卫生,但说不出的投入。心情好的时候加点玫瑰,嫣红翠绿的那么搭着,好像生活相当多色彩有希望。认识郑杰以后她又觉得那种有甘有苦的清亮颇象他们之间的感情:一旦上了瘾就变得不易摆脱,虽然明知有若干危害,比如夜里无法入睡,传说有碍美容等等。

袋泡茶

  到了Miami,发觉散茶难买,于是改喝袋泡茶,看着它们一包一包整整齐齐的排着队,似乎在等着你喝等着你泡,非常的心甘情愿,就象一个善解人意的乖巧女子。

  后来茶香自己总结,也不能怪自己琼瑶兮兮的,喝个茶,也总是联想到爱情上头,她的感情起落似乎跟她的茶经确实存在着某种巧合,或多或少的预示着那段感情的宿命感与必然性。

  在网恋已经象把头发染成本色以外的任何颜色一样稀松平常,甚至显得有点流俗的时候,茶香开始习惯一种脱咖啡因的袋泡绿茶,那种感觉有点喝脱脂牛奶、食素、练瑜伽,外人看着时髦、有生活水准之余,本人都会自觉略带与众不同的清丽气质。

  那是一个下午,没有课,在MSN上碰见高中时曾经真真假假暗恋过她的夏广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会,夏广齐忽然往他叫八宝齐的聊天室里带了个说是师弟的人,说:“我看你们的名字倒象是组合家具似的”。

  茶香在他说第一声HELLO的时候,看见他叫“紫砂壶”。

  然后他说:名字这么有关联,代表着我们也许很有缘:)

  “或者性格恰好截然相反。”

  茶香的这句回答让夏广齐在聊天室里狂笑了好几声。

  茶香在QQ上对他说:“从你的狞笑里我听出来其实你不想我对他有什么好印象。”

  夏广齐狠狠的回她说:“从你的猜测里我也感受到女人总希望所有与她有关或无关的男人都对她念念不忘。”

  隔了十几小时飞机航程的距离,茶香在那边忽然笑了。

  她想起高中晚自习之后他执意绕远陪她骑自行车走过的夜路,看她上楼时,在背后唱的那些香港四大天王的歌,还有之后他要独自骑车回家的半个多小时。

  当时茶香正迷着一个高高瘦瘦,长头发,经常穿一条发白牛仔裤、有着忧郁眼神的画班男生,那男生长的眉清目秀,干净而又安静,经常在傍晚天色最深最蓝的时候,大胆的、公开的坐在教学楼外的台阶上吸烟。

  茶香用当任宣传部长的身份,以权谋私的找他出过几次板报,画班男生也送过茶香一副素描,那是茶香专心致志工作的样子,即使是外行,茶香也看得出蕴藏在笔触中的温柔。

  就在茶香的喜悦一点点从心底浮到喉咙,马上就要展现到脸上的时候,男生举家迁到了北京。

  好像有过默契,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这就是那个时候朦胧的初恋。可是茶香为了那男生苍白修长的手指,常吸的白猫牌香烟,还有隐藏在那副素描后专注的眼神,在剩下来一年左右的高中生涯中只顾沉下心来读书。

  其实夏广齐也知道,即使没有那个画班男生,象他这样貌不出众、不善辞令、也没什么文体专长的男生,跟成绩优异、姿态大方的校花茶香,在当时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之后大家分别考上两所不同城市的大学,他也没说过什么。有时候他梦见自己象《乱马1/2》里的真之介,明明已经向小茜表白过一千次,却还在为守口如瓶暗自庆幸,醒来时吓出一身身的冷汗。

  可是没办法,学生时代,要么长的好,要么言辞幽默,要么成绩突出,才有可能吸引人注意,性格沉实这种优点,要等当年的小女生吃了苦,经过了沧桑,才能深刻体会到。

  直到茶香到了Miami,觉得距离已经足够远,时间已经足够长,也就是足够安全的时候,才在网上假装若无其事的说:“想想七八年前你对我还真不错。”

  夏广齐回答她,“你还敢说,我到现在还没交过一个女朋友呢,青春时光啊,都这么浪费了:(”

  怕茶香内疚,没等她反应,他又接着说:“不过,那不过因为我没遇见更好的。”

  就是这份善解人意,让并不喜欢他,并且谈过大大小小数次恋爱的茶香一直记着并且默默的尊重着。

  等八宝齐下线了紫砂壶说:“爱喝茶的女生似乎不多,难道你是个例外?”

  “没那么严重,个人爱好而已。”

  “我爱喝乌龙,你呢?”

  “绿茶。”

  “不怕咖啡因加速衰老?”

  “J”

  “笑得我有点怕怕的”

  “你大概不知道有种绿茶是脱咖啡因的,所以完全不用担心。”

  “那是国外的新鲜玩意儿吧,我还真没听说过。”

  “是,我也是到了这边才开始喝的,我是说Miami,我现在读书的地方,”茶香愉快的想,不管学校有多差,毕竟也是放过洋的,好歹也是留学生,心理就是不一样。

  “这个我听说过,不就是美国嘛,月亮就真比中国的圆?”

  “没,让我开眼界的是人家性向也可以有很多选择,象LESBIAN、GAY,很多,也很正常”

   “LESBIAN是只喜欢女人的女同性恋,GAY是只喜欢男人的男同性恋,象春光乍泄里的张国荣和梁朝伟,你看过那部片子吧?”

   “当然,现在国内的大学生如果对王家卫的作品不能了如指掌,那简直就会被看成猪。”

   “哈哈,我能想像,他象牛仔裤的牌子一样,成了一种流行符号,一种品味的象征。”

   “听你说话,真是一句有一句的分量。”

  茶香有一点点意外,即使这是在明目张胆的拍她马屁,至少证明他听懂了,不用费劲解释。她说“我只是觉得要自己真正喜欢才会完全理解他吧?”

   “就算越描越黑我也要说,确实挺有意思,我喜欢。”

   “那说说好了,看到底有多黑。”

   “你够狡猾的”

   “还用说吗,《春光乍泄》根本是正常的恋爱片,而不是所谓的同性恋题材,心态那么平和,难得。”

   “恩,到《花样年华》的时候,王家卫已经有点不象王家卫了。”

   “你是觉得太多人喜欢他,就显不出你的特别来了吧?”看来这个紫砂壶也绝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呵呵,说的好,有奖!”

   “奖什么?不要开空头支票。”

   “一块糖,哈哈!”

   “不要用莫名其妙的优越感调戏我。”

   “是吗?!用这么严重的词会不会有点自作多情?让我猜,多半是你事先有了什么成见,认为我居高临下是理所应该。”

   “嘿嘿,冰雪聪明。”

   “呵呵谢了。”

  “都说网上无美女,按理说你在异乡应该不至于沦落到整晚上网吧?”

  “八宝齐怎么编排我来着,眼光这东西其实相当主观,也许你会觉着我是恐龙也说不定。”

  “原本是有这个担心的,聊了两句,感觉你就是师兄说的那个样子,回味悠长,一定是个值得念念不忘的美女。”

   “呵呵中国人所谓的美女标准是皮肤白,眼睛大,嘴巴小,鼻梁高,一种西洋化的向往。老外反而见怪不怪了,他们心目中的东方佳丽是那种黄皮肤、细长眼睛、大嘴巴、高颧骨的样子,最好还有点原始壮健的味道,象张爱玲笔下的霓喜,我的一个室友就是最好的例子”

  茶香有点惆怅,在这个城市,她就象一朵刚开到一半的玫瑰,香还是香,美也还是美,玫瑰都还是玫瑰,就是不知为什么忽然到了一个蝴蝶都绕着月季飞的环境。

   “这么说你承认自己是前者了,暴殄天物真是,有照片吗?”

   “警告你不要刺激我,没有,明星照片还要花钱买呢。”

   这真说到她心里去了,茶香知道自己早晚都要回国,有时候美女完全是一种感觉,感觉没有了,美女气质也就荡然无存了,她实在牵记着无论走到哪都被人盯住看,而自己已经视若无睹、习惯成自然的感觉。

   “你们那中国留学生应该很多,不至于吧?”

  “他们都去挑那种菜烧得好,扯块布就让沙发焕然一新、又能考到奖学金的姑娘去了。”

  真的,刚来Miami时蜂拥而至来接机的师兄们,现在都忙别的去了。身边零零碎碎不时出现的人,也不是为着专心恋爱的。在亚文化环境的压迫下,每个人都有种惶惶不安的紧迫感,功课跟前途尚且担心不过来,别提恋爱了,那是件最耗费时间精力金钱而且经常血本无归的事,谁还会浪漫到伺候人的眼睛鼻子,即使那个人还算个美女。

   “呵呵那是中国人择偶的传统,娶妻娶贤,国内国外都一样”

   “你甭打击我,也有学得洋派的男人,并不想结婚,尽往三围突出的女生身边蹭,更喜欢洋妞事后完全不要负责的潇洒劲。”

   “那也正常,其实女生并没有吃什么亏,没有必要都赖在男生头上。”

  “可是男人都有一个特贱的习惯就是总觉得象占了天大的便宜,而且这便宜还是不占白不占的,之后还都爱四处炫耀,把另一个当事人贬得一文不值。”

  “你说的不是男人,那是瘪三。”

  “别在女生面前那么彻底的诋毁同性,假撇清似的,那是中国男人的通病。”

  “呵呵牙尖嘴利的姑娘,平常你在网上都逛哪?”

  茶香刚告诉了他,室友宗红就带着男朋友小关回来了,见茶香还在自己房间里抱着电脑,大呼小叫的说:“都几点了,你还没做晚饭,晚上不是要看电影吗?”

  茶香这才瞄了瞄显示器上的时间,不知不觉一个下午的时间已经过去了,算算时差,紫砂壶那边应该刚好是凌晨,于是她说:“时间差不多了,你也该睡了,下次见!”

  “几时?”

  “我的时间说不准,几时碰见就是几时吧。”

  这不是推搪,茶香的时间确实不大固定,要交作业的时候,没日没夜的瘫坐在电脑前编程,室友兴致上来的话,多数死活拉着她去喝酒、逛街、日光浴,而她自己累起来的话,也会倒头睡个十几小时。

  紫砂壶说,“很高兴认识你,下次见。”

  “收到,再见”茶香说着退出了MSN。

  恋恋不舍于网络,或者说恋恋不舍于网络上的某个人,是茶香非常年轻时的经验。

  那个时候茶香在国内一个北方的城市读大学,实验室里装了局域网,当时网络还是个相当先锋的媒体,上网的人忽然发现用键盘表达思想比用语言流畅得多,也隐蔽得多,周围都是貌似深刻大胆的同道中人,轰轰烈烈的凑起了所谓的潮流。

  茶香也是其中之一,恨不能一天当作28小时来用,把网上的东西当饭吃、当水喝,除了去厕所,做梦都还在网上灌水、聊天、打游戏。

  她也网恋过,为了显得与众不同,她跟网名叫老虎的网友决定永不相见。她们只约会过一次,在教学楼后面的台阶上。老虎早到十分钟,茶香到的时候,看见地上放着一枝红色的玫瑰花和一盒茶香常常提起的栗子蛋糕。

  可能是怕风把花吹走,老虎在玫瑰花长满了刺的长长花茎上压了块小小的石头。隔着透明的盒盖,蛋糕上用巧克力酱写出来的“I LOVE YOU”似乎都散发着迷人的香气。

  事情也就告一段落了。毕竟这个结局浪漫而且尚算完美,再下去,每一步都可能是败笔。而且,继续在网上情话绵绵,也就像吊着钢丝施展出来的轻功,看着都不会踏实。

  不知道这只机智幽默的老虎现在被哪个武松降服了。

  室友看她坐着发呆,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思春呢你!晚上吃什么?”

  其实茶香已经把菜买好放到冰箱,拿出来做熟是个比较简单快速的过程,可今天茶香忽然觉得宗红趾高气扬的模样有点别扭,就是这个165公分120多斤四肢粗壮前额饱满眼神矍铄说高不高说美不美的丫头在小大学里出尽了分头,受欢迎的程度连她自己都吃惊不止,因此在接受殷勤的过程中,就不可避免的带了点暴发户似的姿态。

  茶香娇慵的伸了个懒腰,冲着小关笑嘻嘻的说:“我刚好买了豆腐跟辣酱,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做次麻泼豆腐吧。”

  瞎子也知道这叫撒娇,小关看得有点呆。

  年轻貌美的茶香平日都是嘻嘻哈哈跟人称兄道弟,这时稍稍显露点女人味,小关不禁心跳加速,受宠若惊,感觉上即使追求宗红成功心情也没这么激动过。

  茶香白皙明媚的笑靥,衣袖滑落露出雪白细腻的手臂内侧肌肤,都显得身边穿绿的宗红脸色蜡黄,一身横肉。

  他知道宗红不会高兴,继而也不会让他好过,可是他更加不能抗拒一个美女这样的请求,这种时候,男人通常都不会顾及女朋友的感受,蒙了心窍似的只想着让美女开心。

  小关把手搭在宗红肩膀上说:“好啊,我就再露一手,让你们两个馋猫过次瘾。”

  茶香拍手说:“太好了太好了,真是个好人!”

  宗红觉得心脏仿佛偷停了若干分之一秒,胸口憋闷,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的说:“也对,不能太宠着你。”把小关推了出去。

  她知道争起来不好看,而且真正计较起来的话,赢的未必是自己,况且茶香今日的表现,确实有异常态,宗红宁愿当她是受了什么刺激。

  茶香这时候也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故意说:“Eden两口子怎么还不回来,不是说好了一起看电影吗?”

  宗红马上感觉到了,借着台阶说:“估计他们在外面吃过了才回来吧,反正他们对中国菜也不大感兴趣。”

  茶香见她穿着网球裙,于是问:“刚打过网球?”

  “是,不知道这学期抽的什么疯,网球课都可以用奖学金读,当然赶快选了再说。”

  “我怎么不知道?报名时间错过了没?”

  茶香觉得自己笨是不笨,就是总有那么点钝钝的,什么盯的都不紧,什么都不是特别放心上,又没有真正看得开不在乎的资格。在国内,一堆亲人朋友还有男生围着宠着的时候,这种性格是脱俗、是鹤立鸡群、是茶一般的剔透清雅,到了国外,靠着奖学金一个人过活,自己照顾自己的时候,茶香才知道这是不懂得打算,入学时不少为她着迷的同学,就是怕了她这样,慢慢的离她越来越远。

  “回头我把申请表格复印一份给你。然后你多申请几门球类科目,校方总不至于忍心全盘拒绝,最终总有一两门会批下来。”

  这是宗红精明的地方,反正不存在竞争,有什么心得,大可以说出来跟室友分享,跟一根肠子通到底的茶香比起来,只有显得她世故热忱。

  茶香知道宗红是存心帮她,也知道这个年纪的朋友互助也只能到这个地步,不禁有点后悔刚才的举动,跟一个不相干的男人用那样的口气说话,不是仅有也极为罕见,她站起来,边往床边走边说,“快去洗个澡,我眼睛有点累,先躺会,吃饭你叫我啊。”

  宗红答应了声退出茶香的房间,随手替她关上门。

  没有心事的茶香大概设想了一下电影情节,翻了个身,真的睡了。

  宗红到厨房,见小关在炉火高温中卖力的操作着晚饭,一头一脸都是汗,觉得有点心疼,又有点心酸,她知道茶香奇怪男生怎么都来找自己,象茶香这种只想着恋爱的人根本不会了解这只是种实惠的互利组合。

  他们会帮她抄笔记,替她拿课表,甚至代她分析保险回报率,但是不见得会专心的贪婪依恋的看她吃冰淇淋,为了她丁点不满一整天不住手的打电话,抱着她的时候惶恐自己何德何能,而这些对茶香,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她拿张面巾替小关印了印脸上的汗,就去淋浴了。

  蓬蓬头水柱下宗红还在委屈,她要把忍让、亲和、热情、精明都当作手段才能换来这样根本不算什么如意郎君的人,而且都这样经不起考验,受了气有委屈也不能直接发作,最后还得说服自己原谅他们。

  幸福,不过是在特别年轻、不懂得计较的时候才能体会到的一种情怀。

  晚饭的时候菲律宾籍的Eden夫妇回来了,手拉手进的门。

  茶香和宗红象所有女人一样,特别关注别人的婚姻状态。在同住差不多两年的时间里,Eden夫妻日复一日的如胶似漆,从来没有红脸、吵架。

  茶香和宗红不止一次的讨论过这个问题,不错Eden算得上一个热带风情美女,微褐的皮肤,眼线分明的双目,厚而且阔的嘴唇,恰到好处的给人一种热情、开朗又不失温柔的印象,事实上Eden确实如此,可是这也需要运气的吧,中国那句老话说的好,承恩不在貌。

  在这点上茶香和宗红轻易达成了共识:令人眼红,可是也不是每段婚姻都能开出这样甜蜜的花朵,否则那个画《双响炮》的朱德庸的名声也就真只能响两声算数。

  茶香还有自己的见解,她觉得分析一对夫妻是否恩爱,看他们拉手时间长短就足够了,真正爱一个人,就是一时片刻都舍不得跟她没有接触。

  茶香在北方读的大学,到了冬天手冷,最享受男朋友隔着手套汩汩传来的体温,热乎乎的温暖踏实,她觉得那就是被爱的感觉。

  Eden夫妻已经吃过了饭,洗过澡、换了身衣服,又拉着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茶香忍不住又想感叹,但看见宗红专心致志的盯着饭桌,也学了乖没有开口。以宗红的心机,她可不想给小关关于结婚之类的暗示,玩笑也开不得。

  当晚由Eden的老公Winsten开车,载着几个人去看电影,车程并不远,这也是茶香挑Miami的原因之一,起码,这也是个城市,而不是美国一个随便不知名的小镇,那日子可怎么熬呢?

  茶香有个同学读的是印第安纳州的一所小大学,同学的父母来探亲,机场去学校的路上,非常疑惑的问同学:“这跟想象中的美国好像不大一样吧?”说是出去见世面,以为会见到纸醉金迷的花花世界,结果反倒象躲进了穷乡僻壤,一路上不是树林就是空旷漆黑的公路。

  那是部爱情电影,虽然不是《TITANIC》,情节还是非常细腻曲折,女生人手一桶爆米花,眼睛睁的老大。茶香坐在他们两对中间,也不大觉得自己光芒万丈。

  看了一会小关在极低的冷气温度下打了个大声的哈欠,被宗红狠狠瞪了一眼。茶香猜他不止缺乏情趣,而且还没跟上那极快的英文,虽然他奖学金拿的最高,但到底晚来了一年,又是浙江人,一口英文都是乡音,语言上无论如何不能炉火纯青。

  Winsten呢,简直就是在看Eden,递面巾,拿水,接过爆米花,她才是他要看一生的电影,服侍一辈子的女主角。

  茶香有点心酸的笑了,就因为她对婚姻有这样的憧憬,才真的希望天长地久跟住郑杰,希望没那么强烈的话,大概也不至于跟郑杰分开。

  可是,那也并不是她放弃郑杰的最重要理由。

  回去的时候Eden坐在前坐睡着了,Winsten在车子转弯的时候特别注意放慢速度、刹车的时候也一样,不停的看Eden的反应。

  宗红看不过去,劝他说:“先叫醒她吧,就快到家了。”

  Winsten有种孩子气的固执,“昨晚她没睡好,多睡一会是一会吧。”

  他们交谈都用英语,茶香觉得有些话用英文说出来,特别客气疏远,象官样文章,又有些话,显得特别的荡气回肠。

  茶香把头枕在靠垫上,看着夜色中的Miami,想起在青岛的时候郑杰也这样载着她满城甚至出城去玩,怀念起临行前她跟郑杰度过的无数日日夜夜。

  她不确定时常想起他是否因为身边一直没有人,又或者他们在一起将近一年的光阴,理所应当要花费数倍的时间才能忘记。

  想起郑杰,茶香总有种想哭的冲动。郑杰不是能让人爱得高兴的那

  种人,即使在一起最甜蜜的时候,美丽骄傲的茶香也时常在背后抱着他流泪,她总是想不通,无往不利的自己怎么也会这样死心塌地、甚至卑微的爱着一个人。

  郑杰是茶香同学的老板,自己开了间贸易公司,赚着也许不多,但茶香看来绝对可以奢侈花费的钱,大茶香六岁,并且用那六年跟前妻生了个冰雪聪明的女儿。茶香跟郑杰相熟,还是因那个小小人而起。

  那是个冬季,周末,茶香约好了同学张萍逛街。

  张萍来的时候领了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女孩,穿一套印着HELLO KITTY图案的粉蓝色羽绒衣裤,长发上带一根同色的发卡,圆溜溜黑墨墨的大眼睛,睫毛长的似乎放的上一只铅笔。

  茶香愉快的向她伸出手说:“我们认识一下吧,我是茶香。”

  小女孩皱着眉头认真的问:“就是那种绿绿茶叶的香味吗?”

  “是啊。”

  “我是海澄,郑海澄,妈妈说是象海水一样透明的意思。”解释得绘声绘色的。

  很显然她喜欢茶香,让她抱,喊她茶香姐姐,叫张萍张阿姨,茶香得意的问同学:“你哪拐来这么可爱的孩子?”

  张萍平白无故的老个一个辈分,已经气了个半死,没好气的说:“长的好看点在小孩子面前都能捡到便宜。这是我们老板的千金,本来今天是探访日,忽然有个客户说有急事,他只好让我带她出来逛,他那边完事了再回来接。”

  茶香听出了苗头,但一则小孩子在不好问,二则别人的事她也不感兴趣,可她茶香觉得这么可爱的孩子不能父母双全真是一项遗憾,越是这种顺理成章的平凡享受越是童年里不能或缺的。

  小孩子都喜欢鲜艳的东西美丽的人,海澄一刻不停的缠住茶香,茶香也高兴得打乱原定计划,大衣没有看,鞋子也忘了买,带她去吃麦当劳。

  海澄要甜筒的时候说:“我最喜欢蛋卷声音脆脆的”,非常有主见。

  建议张萍:“你吃辣汉堡应该喝冰饮料。”

  大胆的跟茶香商量:“如果你不喜欢汉堡包里的酸黄瓜,给我好吗。爸爸就从来都不吃酸黄瓜。”

  茶香觉得她机灵得简直胜过一个大人,于是没有马上答应她,遗憾的说:“谢谢你,可是我最爱吃酸黄瓜了。”

  海澄也没料到茶香会这样拒绝她,只好失望的说:“那我不能帮你了。”茶香跟张萍要拼命忍才能不把嘴里的东西喷出来。

  看着她把冰淇淋吃光,大眼睛闪烁不定,一脸委屈,茶香心软了,打开汉堡上层的面包,露出黄瓜片和肉饼,递到海澄面前,:“我有点吃不下了,你帮我消灭点什么吧。”

  一个小孩子的要求,即使过分,到底有限,茶香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个小公主,盯住什么要总是不屈不挠,那时候一个洋娃娃就是天,得不到简直象没有了整个世界。

  海澄的教养在这个时候显露无遗,“好吧,可是我只能帮你吃两片黄瓜。”茶香几乎肯定这个安琪儿日后长大成人,不止会是个美女,多数还是个矜持的高贵模样。

  到儿童乐园玩了十几分钟,茶香追着她已经累得一头汗,海澄一张小脸也粉红粉红的,张萍抱着她们的大衣,百无聊赖的坐在一边,然后她的SAMSUNG手机响了,她看了眼来电号码,松了口气似的接起电话,:“是,还在外面,国贸一楼的麦当劳,好,我们等你。”

  茶香抬头问:“有人来接海澄了?”

  张萍点头,“总算来了。”毫不掩饰庆幸终于可以到此为止。

  孩子可爱是真可爱,可是对她好像没有太多好感,她觉得自己象保姆,而且这本来就是额外工作,又没有加班费,张萍有抵触情绪。

  “如果没约你,今天不知道要累成什么样。”张萍小声对茶香说。

  茶香恐吓她,“看你到时候怎么应付自己的孩子。”

  张萍理直气壮的辩解,“自己的孩子,那是另一回事。”

  走到大堂,张萍把大衣交给茶香抱着,去洗手间了。海澄忽然指着门口欢呼:“爸爸来了!”

  顺着她的手指,茶香看见一个瘦高穿圣罗兰黑色皮夹克、蓝色牛仔裤的男人,走近的时候茶香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古龙水味道。

  那人迎着海澄的双臂把她抱起来,疑惑的打量眼前这个清丽高挑书卷气十足的女郎,她穿了一套颜色略旧的LEVI`S牛仔衣,短发有点乱,手里抱着一大捧五颜六色的外衣,脸颊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清澈见底。

  她站在那对他似乎没大注意,只是笑眯眯的看着海澄。

  海澄转过头来把茶香拉到身边说:“茶香姐姐,这是我爸爸!”

  回头又对自己爸爸说:“爸爸,这是茶香姐姐,我今天跟她玩的很开心。”

  茶香对他笑了,“有这样的女儿真幸福。”

  她忘了跟他解释为什么跟海澄在一起的是她,这种走过场似的开场白她不太擅长。

  好在张萍及时回来了,她先向茶香说:“这是我老板郑总。”

  郑杰对茶香已经有了相当深刻的印象,他在心里“呀!”了一声,隐隐知道眼前这个美少女不是他以往认识的任何一个类型。

  他向茶香伸出手来,“郑杰!”

  与他轻轻碰了一下的那只手又软又滑,有种余温将尽冷热掺半的感觉。

  这时海澄从郑飞的口袋拿了张名片出来,递给茶香,奶声奶气的说:“请多多指教!”

  大家都笑了。

  张萍接着说:“这是我大学同学茶香,保送的研究生,正好事先约了逛街。”

  郑杰点点头,:“海澄介绍过了”

  茶香忽然说:“照海澄的说法我就太吃亏了。”

  郑飞想了想,可不是,海澄的姐姐,恐怕要叫他叔叔了。可是一时间他不知道要怎么回复看似不经意的这句话,好在他善于应付各种场面,“今天真麻烦你们了,一会我请你们吃晚饭吧。”

  海澄拍手说:“好啊好啊,茶香姐姐,我们去吃大骨头。”

  茶香好奇的瞪大了眼睛,那样子也就象海澄的姐姐,没等她开口问,郑杰笑着跟她解释说:“她最爱吸棒骨的骨髓,每次都比大人吃的还多。”口气真是无限怜爱。

  “骨髓健脑,多吃多聪明,茶香,你不是也爱吃?”张萍大概想去吃这顿饭。

  “你说的好像电视里的广告词。”茶香取笑她,“今晚我得回家,海澄,你是不是很高兴没人跟你争东西吃?”

  海澄嘻嘻笑。

  张萍知道她说的是真话,跟郑杰解释:“茶香正申请出国,现在每周末都回家陪父母吃饭。”

  “行,那改天吧,这顿先欠着,要不我送你吧。”

  茶香抬起手腕上的CASIO运动表看了看时间,刚好是交通高峰时期,又觉得推辞太麻烦,于是说:“我住人民大街那边,顺路吗?”

  “走吧。”郑杰说着抱着海澄往停车场走,海澄从他肩膀上探出头来,向茶香跟张萍招手,“快来快来!”

  郑杰的座骑是辆白色的三菱帕杰罗吉普,那是茶香认为最理想的代步工具,到Miami没多久,她就经同学介绍买了辆二手日产吉普,价钱真是不能比,不到两千美金,在国内恐怕只能买车厢里的前后排座椅。

  那一次见面,茶香对海澄跟那辆车的印象,比郑杰深得多。

  到家了,茶香和宗红先下车,上楼去了,由得Winsten在停车场温柔耐心的叫Eden回家继续睡。

  茶香对往事的回忆也告一段落,躺在床上的时候她想:今天仿佛过得特别长,翻了两个身,在空调有节奏的噪音中睡着了。

  接下来几天茶香忙的团团转,她先去递了高尔夫、网球、羽毛球课的申请,又去商场买了几瓶据称每两秒就会卖出一瓶的倩碧黄色乳液和CHANEL的口红寄给国内的同学,都是她们点名要的,即使搭上邮费,价格也不到国内的三分之一,然后在实验室加班加点编程。

  茶香觉得这有点象品牌奴隶,什么都想要最好的,而这所谓最好的东西,也不过是经年累月的宣传、广告在大伙心理埋下的心理暗示,一旦大家公认了什么有多好,就飞蛾扑火似的轰了上去,就像日本恐怖片《催眠》,一旦说出那句暗语,就会有人自杀身亡。

  老板找他谈过,认为她硕士时期成绩不错,应该继续申请博士,同时邀请他作他的助手,也就是助教。

  茶香美滋滋的心算了一下,每月大概会增加数百美元的收入,那样的话一年中可以多几次旅行机会,也许可以奢侈点走远去逛逛欧洲,春节也可以回家,谁说书中没有黄金屋?

  她有种踌躇满志的感觉,这么再混个三五年,生活悠哉悠哉不说,也该小有积蓄,回国时带辆免税的车子,勉强也该算个学识丰富的小富婆了吧?

  想到这里茶香抬头笑了,她自己都没有发觉她笑的那么灿烂,引得她那脾气并不好、性格阴沉得有点象亚洲人的老板想:“年轻人的笑容真好。”

  重新在网上遇到紫砂壶,已经是三天之后,茶香刚去晒过日光浴回来,经过超市,见有小时候吃的那种一卷一卷的山楂片,居然是正宗春兴牌的,虽然价格是国内的十倍,还是忍不住用六美金买了三袋回来。

  她的厨艺一直马马虎虎,跟宗红轮换烧饭也是情非得已,碰巧宗红不回来,她抱了半个特大个的美国西瓜当晚饭。

  上网之后,她习惯性的打开QQ、MSN、ICQ,以方便各路人马联络她,然后到经常光顾的几个论坛看有什么新鲜有趣的帖子。

  几个聊天软件上她的好友多数是熟人,没什么新消息的话,大家都沉默是金,今天刚上来,MSN上就有消息,那个信息到达通知倏的一下从右下角的图标栏升起,上面写着“紫砂壶的及时消息” 。

  茶香说:“真巧,一上来就看见你。”

  “不是巧,是我一直都在,只要你来,就可以看见我。”

  隔不到几秒,紫砂壶又问:“最近几天很忙?”

  “是啊。”

  茶香去常逛的论坛,发现自己咸丰年间发的陈年老帖都被一个叫紫砂壶的人翻出来跟贴,上面的熟人讽刺说:“不是吧?连名字都取得这么臭味相投?”

  对跟贴这种表示关注的方法,茶香毫不陌生,所以没有太多感触,以至于看到一篇措辞幽默大胆的好文章时,注意力马上转移,看得大笑连声。

  紫砂壶耐心的追问:“功课很忙吗?”

  “没。”

  “那是忙着恋爱了?”他问的很直接。

  “呵呵,如果是,肯定连这点时间都没有。”

  茶香直觉认为紫砂壶不是那种穷极无聊到网上泡妞取乐的人,可不知是什么关联点让她想起那些被她五句话之内踢到黑名单里的人,一照面就是几连问,

  “你在哪”

  “你多大”

  “漂亮吗”

  “有男朋友吗”

  然后自我总结“我想我爱上你了。”

  简直是黑色幽默。

  紫砂壶不是茶香肚里的蛔虫,当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推断:“这么说你比较粘人。”

  茶香怔了一下,一五一十的说:“真的,我倒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我想我是很粘人,而且不顾别人的眼色,不管人家是病了、忙着、无暇,或是不愿意,还是希望天天见面,一见二十四小时,到最后,惹人生厌。”

  紫砂壶的回答很快来了,“那是有人没有福气,不能消受你用得更多的心,体会你比常人多很多的爱。”

  茶香知道他说的这么理解体贴,不外因为他是局外人,看事情往往比较清楚,还是忍不住喉咙发紧,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骄傲的茶香没有一刻不停的盯紧他,她总说“好”,“没问题”,“知道了”,“没关系”,可是那些一个人默默渡过的日子啊,茶喝到嘴里仿佛特别苦,不时的惦记手机有没有信息,每次电话响都希望是郑杰,即使歌照唱舞照跳,可是没有了自己心爱的人,那快乐也就没有预想中的一半多。

  她忍不住问:“看过《东京爱情故事》的漫画吗?”

  “没,我觉得动画版也很好。”

  “动画版作了很多改动,把莉香演绎得有种不平凡的可爱,但感情交待有点莫名其妙,原著就比较平实跟合理。”

  “说来听听。”

  “莉香代表了完治对城市的向往,可是由美是他的土地是他的根,而且最终他无法承受莉香超出常人很多的爱,所以决定放弃。”

  “听上去确实通顺,似乎你看得很通透,并没有怨谁。”

  茶香犹疑了片刻,根本没对人倾诉过的各种滋味纷纷涌上心头,思念、盼望、压抑、甜蜜、心酸,兜兜转转,心绪汹涌。

  但她只是温和的说:“没办法,实在没有人错,也没有人不好,我想这就是传说中的个性不和,要求别人作违背自己性格的事,未免强人所难。”

  “没关系,他不是你的那杯茶。”

  “可是真正恋爱的时候,人是管不住自己的,即使现在分开了,隔得这么远,我还是非常非常想念他。”

  这些话,茶香从没对任何人说起过。

  最开始的时候,痛苦相当强烈,她想学《花样年华》里的男主角,对着树洞说,可那太做作了,也就像演给人看的一场戏。

  后来,内心憋闷,她想在网上对陌生人说,但说不到两句就话不投机,象对牛弹琴。

  出国之后,感触渐渐沉淀,看看室友,她们也并不了解她。

  没想到,在她几乎以为忘了那锥心之痛时,碰到善解人意的紫砂壶。

  紫砂壶过了一会才回答她“看来你真是个有茶香的人。”一句话用了2个真。

  “可这种个性在今天容易吃苦。付出多,自然盼望得到回报,没有,或不够,免不了失望,那种感觉,象万蚁钻心。”

   “不要为打翻的牛奶哭泣。”

  即使愁肠百结,茶香也笑了出来,“有心理学文凭吗?不要随便上心理辅导课。”

  “你应该这样想,一个男人,遇见这么出色,有真性情的你,却没有好好把握,那是他的损失。”

  “这点我从不怀疑,可是爱不是比赛,不能用输赢衡量,即使有,也只能是双赢,或者两败俱伤。”

  “千万不要因噎废食了,美女呀,很浪费的。”

  “放心,我对日后的感情还有向往,茶香是要用心品的,恋爱也一样。”这是真的,茶香知道自己一遇见爱情,仍然会特别投入。

  “那就好,要是转型去作lesbian,可真是暴殄天物了。”

  “我还真去过同性恋酒吧,看到过两个甚至三个女人凑在一起亲热,因为与己无关,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这么说,某一方面,你还比较冷血。”

  “你今天似乎很有兴趣探究心理问题。不过被你说中了,如果那个人不是亲朋,也不是我喜欢的人,我很少会留意,毕竟要关心的人一多,感情就淡了。”

  “那让我积极点吧,不然你不会有好奇心了解,我是学会计专业的,家世清白,无任何不良嗜好。”

  “据说考到注册会计师是在三十岁前达到二十万年薪的最佳途径。”

  “你呢?你是学文科的吧?那么敏感。”在紫砂壶看来,茶香这种性格的女孩,不是中文就应该是艺术类学生,那种傻乎乎的稚气,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没,我逻辑智商没那么低,不过计算机也是很闷的一科,更闷的是成绩居然一直还不错。”

  “据说现在在美国留学的人全民皆兵,都学了这个。呵呵想不到你这么能干,对你的景仰之情真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读书是很少数努力就有回报的事情之一,做起来比较有安全感。”

  “这说明你是个完美主义者,可是完美在这个世界是一种浪费,就算你一直名列前茅,在最代表成果的那张毕业纸上可体现不出什么差别。”

  “据说完美分两种状态,一种是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做到最好,另一种是因为知道现实距离理想状态太远,索性放任自流,也许你是第二种。”

  过了几秒钟,紫砂壶才说:“看来你算得上我的红颜知己了!”

  茶香透过那个惊叹号,仿佛看到了紫砂壶沉吟片刻,深有感触的叹了口气的样子,同一句话,同样的表情,她在郑杰那都领受过。

  可是她干吗要做什么人的红颜知己呢,那意味着你要忍耐,你要不计较,你要宽容,你要平和,你要有一副超脱的高姿态,而爱情中,是不该有这么多理性的东西的,有些事情,只要是真爱,就根本无法忍耐。

  她在键盘上敲着,“我讨厌这样暧昧的称呼,那意味着一个女生要付出的比普通朋友多,而得到的却绝对比恋人少。”

  “呵呵你是怪我太快超越了普通朋友的界限,还是责备我没尽快达到后一个标准?”

  茶香的心情并不好,但还是忍不住笑了,似乎上天安排你跟某些人认识时,已经自动把这些人分成了两拨,一拨让你哭,另一拨让你笑,很少把两种特性中和平均,拣出第三拨来。到现在,在茶香的第一梯队里,还只有郑杰一个人,所以她总是忍不住想起他。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普遍规律,女生总是想着那个伤自己心的人,而男人惦记的绝对是对自己最死心塌地的那个女人。”

  “想想紫霞跟至尊宝,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好像一直是坏男人跟傻女人比较受欢迎。”

  真的,郑杰就不止一次抚摸着茶香的头发,无限怜爱的叫她傻丫头,因为知道茶香是少见的那种成了年,有理智、明是非,但依然茶香、不计较的人,可是茶香从没觉得他对她死心塌地过,不然的话,怎么没信心相处一辈子?

  “看你的理论知识这么丰富,大概积累了相当恋爱经验。”

  “呵呵过奖。”等于默认了。

  “那多好,懂得爱的时候就应该抓紧机会,日后杂事一多,心机深沉之后,人就只会爱己,而不会爱人了。”

  “你说的肯定不是自己,可是感觉上你似乎非常了解中年人的心态,是啊,所谓追悼青春,大概就是这样一种情怀:希望自己有过人的城府,周围的人却保留真诚,以保证自己不会吃亏。”

  “也许你说的有道理。”

  “为什么用这么模棱两可的词,那显得很敷衍。”

  “因为我已经过了在言语上叫真的年纪了。”

  “贵庚?”

  “呵呵,这不是秘密吗?”

  “秘密也不是完全不能破解,你跟八宝齐是同级同学,成绩好多半年纪偏小,我想你小他两岁左右,属兔或虎,误差应该小于一:)”

  “呵呵八九不离十。”看来紫砂壶真是花了点心思。

  “我希望你属兔,那样还可能是只流氓兔,不然就是母老虎了。”

  “我也希望世界和平,可是愿望通常都是不能实现的。”其实茶香确实属兔,并且酷爱那只贱兔,可是为什么要那么轻易的如了他的愿呢?

  “那真遗憾,:(”

  “可是谁都不是太阳,要地球围着转,一个人的意愿,通常都左右不了既成事实和其他人的行为。”

  那么自我中心,估计是个受宠的孩子,象从前的茶香,口头禅是“我想。。。。”“我要。。。。”“最好。。。。”“要不我们。。。。”,因为知道要求通常都会被满足,更加大胆、变本加厉的提出更多,欲望通常是被鼓励出来的。

  “打击我?”

  “没,”茶香有点累了,开始在网上漫无目的的游荡,这时邮箱叮咚一声提示她有新邮件到达。

  打开邮箱的时候看到一封主题是生日快乐的邮件,寄件人竟然是郑杰。

  按照当地时间,茶香的生日大概应该在数小时之后,也就是第二天,电子贺卡的好处之一是可以控制时间,可见郑杰并没有仔细计算时差。

  可是,时至今日,他还能记得茶香的生日,并且愿意有所表示,也算难得了。

  茶香在Miami一共过了三个生日,第一个生日时她刚到没多久,才找到住处,人地生疏,英语听得磕磕绊绊,心中有点忐忑,一个师兄提出请她去唐人街,她说要不咱们把宗红带上吧,那个广东男生犹豫了片刻,于是茶香理所当然拒绝了他,她约莫知道他的最终目的,可是这样急功近利,太显得小家子气。

  那个时候,已经跟郑杰分了手,确切的说,茶香放弃了对他的希望,但还是收到他从国内航空快递来的一块红色GUCCI手表,那是茶香从时尚杂志上看了来,国内却一直没有卖的一款方型表,没想到他还记得,并且千方百计的买了来,又万水千山的送到她手中。

  那块表茶香直到两年后的今天还牢牢戴着,还有包装盒,甚至是邮寄包裹她都收得分外仔细。有时候茶香翻找东西,看到包裹单上郑杰豪迈而又收放自如的字迹,忍不住会想他是否还用着自己送的那支派克钢笔。

  郑杰是那种吃穿用不爱花心思,只迷信品牌的男人,他的论调是:“这至少是经世界证明后的安全,也许不会显得品味出色,但错总不至于错到哪去。”打火机用都彭,鞋子穿巴利,常用的笔是万宝龙。

  茶香觉得这跟一个人没钱的时候只看价钱买东西没什么两样,名牌女装还有设计招牌,男用品牌简直就是在卖皇帝新装。

  有次茶香说:“你用万宝龙不过是因为反正花了两千多,凭什么不买一个大家都认识的牌子?说白了,你现在还低调不起。”

  郑杰有点光火,讽刺她说:“你用派克还不是一个道理。”

  茶香跟他叫劲,回头就买了支派克钢笔,扔在郑杰桌上,威胁他:“你用还是不用吧?”

  那是茶香第一次送郑杰东西,郑杰马上抓起来,打满黑墨水,放进自己那只棕黑的都彭皮包里,他笑嘻嘻的看着茶香说:“我用能怎么样,男人都知道温暖牌才最让人妒忌。”

  郑杰就是这点让茶香最割舍不下,说他迟钝,有时候又似乎很多情,他用那支笔反反复复练习茶香的名字,一张纸上写一遍就随手换一张,那时候郑杰办公桌上的每张纸几乎都被这两个看起来似乎很重要的字肆无忌惮的霸占着,“茶香”。

  就象那时候的茶香,只知道自己被爱,并且对方是自己乐于接受感情、帮助、宠爱的人,所以,感觉上特别娇纵。

  分开的时候茶香以为这会象以往的那些感情一样,放开的时候或者有点疼,可是过了那个敏感期,总会成为很多个过去中的一个。

  可是更好的并没有及时出现,一则在异乡眼界过窄,二则茶香有点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味道,跟郑杰那种游刃有余、沉着自信的态度比起来,身边的人都显得急躁、焦虑、经济实惠。

  即使有人恋爱,也都显得急吼吼的仿佛省略了不少过程,少了不少乐趣,缺少了最初的忐忑、试探、患得患失,整个过程都显得隔膜和不完整,她根本投入不了。

  “喂!”紫砂壶等了很久,见茶香都没有反应,忍不住催她。可茶香看着那个恰好是流氓兔的贺卡发着呆,根本没有注意。

  郑杰的祝辞相当简洁,他说:“祝你心想事成!”

  隔了几分钟,紫砂壶又打了两个问号过来,还是没有回音,他不知道是触怒了茶香还是怎的,只好耐心等待。

  茶香想起自己去年的生日,郑杰并没有任何行动,她以为他会有,不时的查电子邮箱,留意是不是有包裹,可是那边一点信息都没有透露。

  今年郑杰的祝贺,简直就是一个意外。茶香有点想不明白是什么让他又想起了自己?

  她看着紫砂壶的信息,觉得精神特别难以集中,于是说:“我先下了,8”

  紫砂壶觉出茶香有点意兴阑珊,因此小心翼翼的说:“下次见,早点睡。”

  茶香没等到那句回答就“啪”的一声关了电脑。

  那是个星期三,茶香和Eden刚好上午都有课,下午照例一起去海边日光浴。

  Eden带着复古的深棕黄色蛤蟆式墨镜,遮住半边脸,穿着一套橙色的比基尼泳装,一身金棕色的皮肤,三围分明。

  因为不是休息日,海滩上人不多,但也不少,刚刚好,阳光充沛得也相当适中,既悠闲清净,又不至于太冷清,怎么看怎么是个好天气。

  碧蓝的海一直无边无际的延伸出去,偶尔有一丝风略带凉意,茶香开始想念家乡青岛。她侧过头去问趴在身边的Eden,“这里的海是不是十分象亚热带的菲律宾?”

  Eden躺在一块白色的浴巾上,胳膊上面担着下巴,下面挨着沙,好像没听清她的问话,“嗯”了一声,声音有点沙哑。

  茶香眼尖,看见Eden手肘下有一小块沙的颜色特别深,她伸手过去捻了一把,湿的。

  顺着Eden的手臂一点一滴还有小小的水珠掉下来。茶香知道那不是汗,当然更不可能是口水,她忍不住,轻轻推了推Eden。

  Eden叹口气,坐了起来,在大大的墨镜底下,脸上还有着明显的泪痕,对着海发呆,茶香忍住了,一直没催她。

  过了片刻,Eden叫茶香的英文名字“KAREN!”

  茶香说:“我在听。”

  “我可能要离婚了。”声音无限虚弱。

  “什么?”茶香觉得有点晕,抬头看了看明晃晃的太阳,不自觉的用手遮住眼睛。她知道自己应该没听错,但还是怀疑哪里不对劲,或者是自己的语言神经在一瞬间短路,领会错了那句英文。

  Eden接着说:“你没听错,今天Winsten跟我说,希望我同意跟他离婚。”

  从前茶香总觉得Eden这样的热带女郎,身体健康得几近茁壮,而且有种先天的乐观,可是眼前的Eden有气无力,身体似乎缩小了不止一号,生命力都从身上溜走了。

  茶香实在忍不住,诧异的反复问她:“为什么?为什么?”比当事人还要震惊。从前看到她们,茶香还会想,如果有点运气的话,结婚也不是没有一点好处的,现在?现在她只觉得这简直是世事无常的最佳写照。

  这样合拍的两个人?离婚?离婚应该意味着不想跟这个人继续生活在一起,所以要跟这个人彻底断绝亲密关系,并且要求得到法律保障,最后还要公诸于众。

  茶香怎么也想不通Winsten是希望重温单身汉生活,还是另外有人在等待这样的消息。

  Eden用手抱住双膝,把头无助的靠了上去,“我也这么问他,他只是说不能再照顾我了,让我学会独立生活。”

  茶香觉得自己仿佛也受到了打击,头脑里茫然一片,就算是早晨的那杯浓茶,喝惯了骤然停下来,也会萎靡不振相当一段时间吧?何况,那是一个对她呵护备至、殷殷照顾了几年的人。

  Eden接着说:“菲律宾是个保守的国家,我们又举行了教堂婚礼,离婚对我们来说,是相当离经叛道而且费时费钱的一件事,不知道他怎么这么厌恶我,以至于有这么大的勇气一定要分开。”

  “怎么会。”茶香诚恳的说,“你温柔美丽聪明热情,每个人都喜欢你,愿意接近你,你不要瞎想。”

  Eden苍白的笑了,“当我们结婚的时候,家乡的人都说新娘子好美,从没见过这么般配的一对,所有人都认为我们比谁都有可能白头偕老,可是你看看,不过两年之后,我们就分开了,我连真正的原因都不知道。”

  茶香想说,真正的原因是他不再想跟你在一起,其他的不过是借口,可是终于硬生生忍住了。

  她问Eden,“要不要把宗红叫出来,我们陪你去喝一杯。”

  Eden叹了口气,摘下墨镜,“不了,我并不想借酒浇愁,明天我还有头两节的课,你看,阳光还是一样明媚,生活还是要继续,只是那太阳不知还照不照得到我的窗口。”茶香觉得她好象老了好几岁。

  是啊,对于三十岁的Eden来说,这真是一个措不及防的打击,她甚至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姿势倒下去才会显得比较优雅。

  而且,她的面子呢?她的勇气呢?她对感情的信心呢?最重要的是,她的爱忽然间失去了理所应当的寄托对象,显得不知所措,形只影单。

  没几天,Winsten就搬了出去,而且转了校,找房东把Eden的房租代为缴付到年底,办事能力之高,完全表示了执行这个选择的坚定性。

  搬家的时候,他想找茶香、宗红谈一次。

  两个人觉得整件事几乎导致她们对所有感情都寒了心,因此对他格外冷淡,Winsten显然并没有希望她们原谅,他只是絮絮的说:“Eden不大擅长应付生活细节,希望你们多照顾她一下,我把她的课表打印出来放在你们桌上了,提醒她设闹钟,方便的话叫她起床,还有……”

  宗红不耐烦的打断他,“这一切不是已经跟你无关了吗?如果还关心,何必要走?还是你觉得交代一下,能更心安理得一点?”

  Winsten诧异于她口气中强烈的讽刺,猛的抬起头,叹了口气,提起行李走了。

  从头到尾,他也没说过一句对不起之类的话。茶香认为他并不会比Eden好过很多,可是她只能看见Eden大颗大颗的眼泪,夜里压抑的哭声,还有几乎深深烙上“我离婚了”这样终身伤痕的脸。

  原来故事里写的,电影上演的悲剧在现实生活中是这么容易发生。

  后来茶香和宗红不约而同的对男生有了抵触情绪,出去散心都执行三女侠政策,根本不带男生。

  Eden瘦了,下巴变得尖尖的,也沉默了,但到底有点阅历,态度渐渐沉着。一晚她们在一家以脱衣舞闻名的酒吧喝酒,Eden看着缠绕钢管跳舞的妖娆女子,忽然说:“也许我去表演,效果也不会比她差。”

  茶香吃惊的问:“你想优惠读者?”

  每次有女主角美丽的裸露图面,那个叫安达充的日本漫画家总会说:“好了,优惠读者到此为止。”搞笑的要命。三个室友个性差了很多,但有个共同爱好就是看漫画,台湾同学借她们看过《流星花园》的VCD后,她们为抢一套英文版的《花样男子》漫画差点没打破头,也算志趣相投了。

  “就是,为什么这么想。”宗红也问。

  “只是想想,为了时间快点过去。”Eden喝尽了杯里的威士忌。那天Eden仔细化过妆,眼影衬湖绿的衣裳,天然卷发云样披散在肩上,透过长长的睫毛凝视前方的时候,大眼睛里有种冷淡冶艳的光芒。

  茶香冲着Eden扬了扬下巴,问宗红:“象不象复仇女神?”

[小说]袋泡茶

  宗红说:“她表现得够好了,一点反常行为都没有,那就真不正常了。”

  茶香想想也有道理,继续看舞台上热辣辣的表演。

  宗红把嘴巴凑到茶香耳边说:“白种人的身材就是好。”

  “而且她们情色文化一直发达,所以表演起来才会比较大胆自如。”

  “这种情况下人是比较不容易控制自己。”

  “这也不过是个比较好的借口。”

  这时一个美国同学看见了她们,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跟她们说“嗨!”

  茶香宗红跟他随便打了个招呼,Eden只是斜着瞄了他一眼,就把眼光转到台上去了。

  那个同学对Eden说:“你今天真漂亮。”

  “那么请我喝酒。”Eden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我的荣幸!”那男生又给Eden添了一杯白兰地。

  Eden似乎打定主意要放纵一下,一手撩着头发,一手举着酒杯,一饮而尽。

  茶香隐隐有点紧张。

  喝了那杯酒Eden盯着那个金发的男生问:“接下来做什么?”

  那个男生大概没想到忽然有这样的艳遇,呆了片刻才说,“我送你回去吧。”

  Eden“嗤”的一声笑了,点点头。

  在那男生有点尴尬的表情中,Eden站了起来,宗红敏捷、果断的一把把她拉到旁边,用一种不容怀疑的口吻低声说:“即使想放肆,也别找这么熟的人,日后想躲都躲不开。”

  Eden听了,扬扬眉,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拍拍宗红的手,然后把手穿进男生的臂弯里走了。

  茶香这时候才觉得宗红也算是个有肝胆的女子,虽说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但牵涉到私事到底不好干预,这么直接开诚布公的说了出来,可见是茶香想帮她。

  谁都知道Eden压力相当大,怨愤想必也不浅,可是这样也不能解决什么问题吧,那就像一个了无生趣的人吸毒,毒品有作用的时间毕竟就那么片刻,过后该痛的还是痛,该苦的还是苦。

  茶香看看宗红,心虚的问:“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由她去吧,再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宗红镇定的喝着酒。

  “这应该算是 吧?”

  “目前是,不过还要看以后的发展。”

  “还有以后吗?那就是一副到此为止的架势,经验不用丰富也知道没有什么以后。”

  宗红笑着说:“这倒是真的,管他呢,只要她现在开心就好。”

  “开心未必,不过就是顺着她而已。”

  “说你天真呢,你还真看得明白一些事情,反正这段时间怎么过都是难过,过去了就好了。”她举起酒杯来跟茶香干杯。

  两个人静了一会没说话,看着台上表演渐渐进入高潮,观众的口哨声大了起来,周围的议论也越来越放肆。

  茶香看了看时间,快到零点了,宗红说:“回去吧,晚了。”

  茶香有点犹豫:“现在回去是不是有点不方便?”

  “不会的,一则时间差不多了,二则游戏总有规则,我们是她室友,她应该有起码的交代。”

  结果自然是被宗红料中了。

  直到后来Eden和Winsten回菲律宾正式办理离婚手续,茶香才有时间跟情绪心安理得的上网。

  虽然她们早就习惯了出去AA制,茶香和宗红也真是出时出力陪Eden,兔死狐悲,是女人都怕有朝一日自己也沦落到那样的命运。

  茶香有意识的找紫砂壶,她实在有话要说。

  紫砂壶学校的BBS上只有紫砂壶和一个叫永远有多远的人,茶香一登陆,紫砂壶就飞快的跟他打了招呼

  “好久不见。”

  “我的室友,忽然之间因为丈夫发难离了婚,一对时刻手拉手的夫妻,而且在她们的国家,离婚还不是一件能为大众接受原谅的事。”她一口气就把事情交代了个一清二楚。

  紫砂壶的回答还没到,永远有多远的消息就来了,“嗨!”

  她的PLAN说:“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罗大佑的一句歌词,似乎是个挺爱较真的人,可是她这句说明档还真应了Eden的遭遇。

  茶香把刚刚说给紫砂壶的那句话COPY了一份给永远有多远,多一个人聊聊总是好事。

  永远有多远的反应相当快“如果那样的话,忽然这个词用的非常传神。”

  茶香不由“咦”了一声,觉得这个人实在是精灵,用了点技术手段去查,资料显示她大三、中文系,看看她的文章,写得也颇有才情,倒是难怪。

  比较之下紫砂壶的回答慢得多,也普通得多,“你的室友很伤心吧?”

  按照顺序,茶香先回答了永远有多远,“是的,事先一点征兆都没有,好像前一天两个人还如胶似漆,后一天就忽然用刀子从中决裂的劈开了,连我们这样的局外人、旁观者都承受不了,别说当事人了。”然后简短的给了紫砂壶一个字:“嗯。”

  “量变积累的时候肉眼看不到,所以质变总显得象突发事件,事实是,感情原本就没什么保障。”

  “你的说法非常有道理,适合所有感情变故,可是个案总有它的特殊性。”

  “幸福看上去总差不多,不幸就千差万别。”这句话说的真是掷地有声,可是有点不近人情。倒是紫砂壶还让茶香心里暖了一暖,“不要担心,事情总会过去的,失恋永远都是对方的损失。”

  “你倒真是看得开。”

  “人总得活下去,与其凄凄惨惨,不如开开心心。”

  “7,男人通常都这么没心没肺。”可是茶香也知道他不是完全强词夺理,心情一好,觉得永远有多远也有她冷静的道理,她跟她说:“是啊,但凡喜气洋洋的好事,都显得有那么点俗气。”

  紫砂壶可不这么觉着,“这样打击面太大了吧,别因为一个男人错,就把气撒到所有男人身上。”

  “我都不知道是不是有人错,那个人非常温柔、绅士、踏实、体贴,完全是传说中的好男人,他们离婚的原因也不是喜新厌旧或者谁对谁有什么不满。”

   “那就是缘分已尽吧,这种事象彩票的小奖一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谁撞上了,根本没有规律。”

  永远有多远的回答也来了,“即使更糟,事情也总会过去,谁没有谁都会活下去的。”

  茶香偷懒,给了两个人一样的答复:“对极了,可是还是忍不住心疼,就象她自己说的,这件事会一直影响她一生,我想她没有夸张。”

  永远有多远立刻说:“毫不逃避的面对现实确实残忍,可是‘当强奸变得不能避免,那么享受它吧’的确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这有点象对现实妥协。”

  “也可以说不能改变世界的时候,只能改变自己的看法,照镜子的时候我也常常抱怨皮肤不够白,眼睛不够大,身材不够好,可是又怎么样呢?”

  “这些总不至于造成多大伤害吧?”

  “你是美女,当然不会体会,对一个心怀梦想的女生来说,这并不是很轻描淡写的痛苦。”

  “怎么扯到我头上来了。”茶香觉得她的想法固然独特,终究难免偏激了点。

  “最近在这碰到紫砂壶,问他在干嘛,都说在等MM,就象张爱玲说的,‘有几个女人是因为内在被爱?’美女总是占便宜的。”

  “不要把一个紫砂壶的想法说的有多严重吧?”这还真是茶香的心里话。

  “也许吧,让你的朋友节哀顺变,我下了,再见。”

  茶香说过了那句再见,紫砂壶才加了个气喘呼呼的表情说:“我刚才掉线了?刚才说到哪了?”

  “说到彩票。”

  “你的朋友表现得怎么样?”

  “她三十岁了,也就是说已经足够成熟,冷静得象雪山,可是我们担心雪崩随时都会来。”说到底,那确实不是发怒、破罐破摔就可以发泄出来的郁闷。她想起不久前看过的一个漫画,两个女人的对话,‘女人失去爱情还会活下去吗’‘当然,而且会活得很久。’‘但是,没人会在乎你活着’”

  “这是一种深沉而不是激烈的痛苦,只有时间才能稀释它,你不用太担心。”

  “即使担心,也帮不上忙。”

  Eden回国前,茶香开车送她去机场,一路上,Eden看着窗外,一句话也没说,茶香也不想让自己的话成为她的负担,因此一直沉默着。

  到了机场托运过寄舱行李,换过登机牌,Eden就过关去了,隔着国际航班的安全门和匆匆忙忙的许多人,向茶香无声的挥了挥手。

  一切尽在不言中。

  茶香觉得象她与郑杰的纠葛,以及Eden现在的心境,是男人所不能真正了解的。那不是什么隐秘,而是女性的情感特质。

  她换了个话题问紫砂壶,“六月你们不是应该正准备考试吗?你好像挺闲的。”

  “事情总得分轻重。”

  “大概是管着什么论坛,作着斑竹什么的。”这种消遣在平时偶尔还会觉得是个累赘,可是在考试的时候往往就因为厌恶压力而变成特别吸引人的逃避之所。

  “没,只是不上来的话怎么见你呢?”

  “嘴巴抹了蜜似的,小心蚂蚁。”

  “象你这么聪明的女孩,当然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呵呵怎么会,我们认识的日子太浅,了解不够。”也许刚刚永远有多远的话多多少少有点影响,茶香相信他说的至少有真的部分,可是一时间不想考虑太多,这不是她应该担心的范围,或者说,还没到那个地步。

  “就是因为时间不长,才要确定主题基调,否则熟得油掉,难保不成为兄弟姐妹,所以一定要趁这个时候盯紧你。”说的有板有眼的。

  “呵呵”茶香可做不出什么答复,她怕一开口,就变成了鼓励,或拒绝,可是她还没有个确实的感觉。

  “是不是吓着你了?”

  “没,我还不至于那么没用。”

  可是难得有这么谈得来的朋友,茶香有意无意的开始盼望上网,她一点点减少了去酒吧喝酒、海边游泳的时间,紫砂壶不在或者她不想说话,就在各种聊天软件上把自己显示成离开状态,有时在BBS上碰到八宝齐、永远有多远或者他们学校别的同学,也一边聊着,一边在论坛上翻帖子,总能看见紫砂壶在自己经常出没的地头故意留下的蛛丝马迹或是变相的甜言蜜语。

  他们两个人在网上贯彻始终的叫着茶香紫砂壶,非常容易相认。

  紫砂壶的照片和Eden的信是一起到的。

  茶香不是重色轻友,只是有点怕那张照片会是一个打击或失望,所以就把可能的坏事放在了前头。

  打开那个名为me.jpg的附件,茶香愣了一下。

  显然紫砂壶的身材并不象壶。画面上没有明显的阳光,可是紫砂壶的笑脸真称得上灿烂,短发,中间一缕挑染成炫目的金红色,穿了件白色无袖T恤,蓝色牛仔裤。

  茶香想起当下台湾正火得如日中天的F4,看到的时候,完全是同一个感觉,那是亲和、真实、活生生的英俊,如果是形容女子,相应的词汇应该是活色声香。

  最重要的是,茶香发现,紫砂壶脸上的光彩,完全是发自更为年轻内心的,看上去,那个美少年不过二十多一点点。

  他太年轻了,茶香有点踌躇。如果说,他只是一个谈得来的网友,年龄根本无关紧要,那这么衡量意味着什么?

  茶香忐忑不安的打开了Eden的邮件。

  发件人:Eden

  日期:2001年7月10日11:26

  收件人:Karen

  主题:无

  亲爱的Karen:

   我的假期要结束了,很快会返回学校,可是我想我不得不从那个地方搬走,否则难免触景生情,厨房是我们一起忙碌过的,床是我们相互搂抱着一起睡过的,电视都是手拉手一起看过的。

   在芝加哥转机的时候,我在候机室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发现在陌生的、肯定不会出现熟人的地方哭泣有种彻底放纵的安全感,完全不怕谁看到我老泪纵横。

   原本我想,回到家里,看到我们当初结婚的地方,看到周围的亲人,他会改变心意,但他毫无回头之意,并且最终都没让我知道真正的原因,我也只能同意。可是,就象我对他说的那样,我想再也不会有人象我这样爱他了。

   茶香的心情,已经被那张照片左右,对Eden的伤心有点隔膜,而且,她也不想看着她沉沦下去。

   她回信给她说

   “亲爱的,如果要搬,恐怕连我和宗红也要搬离你的视线,或者说,把你的心搬走,才能一了百了。

   如果你想乐观面对以后,想到了也可以忘记,如果你不想,压在箱底的记忆也会被你翻出来变成想念。

   我知道如果不伤心,不回忆,你更失去情感寄托,可是这种饮鸩止渴似的依靠,实在不要也罢。

   给你看张生活版F4的照片,认识不久的网友,想想失去一棵树,你又可能得到整个森林,只要甘心,海阔天空完全是能够达到的境界。”

   Eden的回信马上到了。

  发件人:Eden

  日期:2001年7月11日00:20

  收件人:KAREN

  主题:无

  亲爱的:

   你真是成功的分散了我的注意力,这确实是让人眼前一亮的脸孔。

   给我看,是想我这个失婚妇人对你的新欢作出评价吧?

   第一,他穿衣服很在行,紧身T恤加牛仔裤,既清爽,又充分显示了美好身材。

  第二,头发只是挑染,恰到好处掌握着时尚跟招摇的分寸。

  第三,他好高呀,而且面孔实在阳光,看了,好像吃了你们中国的仁丹,让人精神一振。

   告诉我,此刻你是不是正受着欲火煎熬?

   茶香“扑”的笑出声来,虽说多少有点强颜欢笑的意味,可是Eden的幽默感还是恢复得差不多了。

   茶香在美国的这两年,受当地文化熏陶,早已不觉得性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只不过她觉得自己没有经验,所以不便加以评论。而且,她总是想,总要爱到一定程度才可以吧,何况这只是个人私事?

   “Eden,中国有句古话说,食色性也,意思是吃跟性是人最基本的两种欲望。所以说,美男跟美女,就是有这种提神醒脑的奇效。

   你知道,在Miami,这个季节应该不算酷暑。我刚从实验室回家,淋浴过,喝了一碗绿豆汤,脸上贴着特别薄的黄瓜面膜,看到他留在信箱里的照片,不知怎的,忽然之间汗流浃背。”

   “流汗证明你在用力抵抗一些东西,你在回避什么?恋爱?结局?美女,你打算怎样处理这么一场艳遇?

   PS:据说网恋好像已经不再流行了”

  发件人:茶香

  日期:2001年7月11日00:40

  收件人:Eden

  主题:无

  亲爱的:

   我跟他认识不久,所知不深,大概当不起你那连串的好奇问号,但不得不承认那张脸孔让人惊艳。

   可惜人家还只是个花季少年,而我已二十六岁高龄,中间又隔了千山万水,阻碍太多,大概不是什么顺利的缘分。这就是中国人凡事不能强求的逻辑,或者浪漫点说,我也是个相信缘分的人。

   象你跟Winsten,那样顺理成章的成了夫妻,又顺利的一起从菲律宾到美国留学,简直可以算天作之合,结果还是不得善终,虽然恋爱经验不算不丰富,我还是有种下意识的惧怕,毕竟我已经老了,经不起感情折腾了。

  “KAREN:

   虽然同属东方人,还是觉得你们的感情太含蓄,你总是怕怕怕,刚遇见的时候怕隔得太远,网络太虚幻,聊得开心了,怕他比你小,现在看到如此一个英俊的阳光少年,你又怕。

   其实你怕什么呢,如果是真的恋爱,来的时候你根本挡不住,走的时候也一样。

   亲爱的,虽然你对高龄的定义毫不留情的把我牵扯在内,还是要提醒你青春已经不多,更可怕的是身在异国,形只影单,很容易在衣锦还乡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是个老孤婆。

   恋爱来的时候一定要抓紧,那样过后才不会后悔。我总在想,如果我事先知道现在这种结局,也许我会在跟Winsten还是夫妻的时候多关心他一些,多迁就他一些,现在都没有机会了。”

   茶香同意她的观点,但是也明白,被追求并且刚刚动心这个阶段,刺激归刺激,但完全身不由己:明明对那人已经有了相当好感,还是不断试探,姿势也是若即若离,有点慌,有点期待,心思特别敏感,特别容易开心或失望,但同时就是有所保留,不敢去肯定什么。

   她开始留意紫砂壶的习惯,象他跟别的男生不同,特别喜欢吃水果,习惯晚睡,只穿牛仔裤,酷爱篮球,两个人的话题也渐渐私人。

  紫砂壶也不怕幽默的交代前科,“有过几个女朋友,有脸有胸有脑,据说也算得上郎才女貌,可是总觉得缺一点点HEART。”

  茶香一点都不含糊,“那当然,你以为美貌与智慧并重那么容易?”

  可是有意无意间,茶香不自觉的用郑杰的标准衡量着紫砂壶,因为知道自己希望被驯服、被照顾、有人替她作主,她一直没敢直接询问紫砂壶的实际年龄,而且言词间特别注意有没有倚老卖老。

   实际上紫砂壶颇给茶香如沐春风的轻松感觉,她不会无端端为他紧张得吃不香、睡不着,隔着网络,也不怕先让他了解自己比较不好的一面:

   “大概太阳晒得多了,脸上的毛孔一个个争先恐后的成长起来,贴了数十斤的黄瓜面膜也不管用,老了真是。”

   紫砂壶知道她说得似乎遗憾,其实挺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于是跟着起哄:“估计跟十几、二十岁的小女生争风头、抢男朋友是不行了。”

   茶香回敬他,“抢谁?啊?抢谁?现在有点阅历、接近中年的钻石王老五都钟意成熟女性,嘿嘿,时代进步,女生年纪大点反而有价值。”

   紫砂壶说:“为你这句话里的自信,我答应你见到所有年轻漂亮的女生时眼睛自动失明。”

   “我的话那么管用?恐怕真正发话要你付诸行动的时候,你又会自动失聪。否则照方抓药卖给天下所有怨妇的话,真是发财了。”

   “天下象我这么敬老的男人大概不多,那药估计不会有很大市场。”

   “错错错,化妆品卖的也不是效果,而是希望,向女人卖抓住男人眼跟心的希望,明知道那是假的,女人也会乖乖掏钱,这是可怜的天性,没办法。”

   “神仙姐姐,你不要说的这么严肃和悲观,你是我眼里的仙女,那些庸脂俗粉的烦恼肯定跟你无关。”

   “没,让我烦恼的人是你不能了解的。”茶香故意说。

   紫砂壶沉默了片刻,说“茶香,玩笑有时候也可以很残忍。”追求最大的阻碍不是对方没兴趣或是干脆被拒绝,而是心里真的没有空余位置再留给其他人,他可忘不了茶香说起前面那人时愁肠百转的口吻,直觉上即使只是段过去,也会影响他的进度。

   “那么你觉得是开玩笑的人不够技巧,还是另一个人不够幽默,误会了其中的意思?”

   说到敏感的感情话题,这还是茶香第一次没有东拉西扯的转移话题,紫砂壶紧张得身上的寒毛一根根贴着皮肤竖了起来,他在键盘上敲着“对不起我忘了现在还追求未遂呢,你当然还照顾不到我的感受!”

   看看有点象在赌气抱怨,于是按下删除键,直到QQ闪着广告FLASH的对话框上回复一片空白。

   他怕茶香等久了,误会他有什么不悦,连忙又写“我明白自己大概还没有资格计较,可是你知道这对我的情绪影响很大,如果我太紧张了,请你原谅。”

   茶香见他说的这么诚恳,有点感动,收拾起玩笑心情,问他“考试成绩出来了吧?”

   “还有两科,估计勉强通过问题不大,开学已经大四,再有半年课程就毕业了,没有老师那么认真了。”紫砂壶知道这次过了关,心里还是有些后怕。

   “你很上进哦。”茶香讽刺。

   “我有另外的成绩,比如学会FLASH软件,并且做了一个小设计。”

   “拿来看看。”

   “下线的时候,我会寄到你信箱里,这样就可以连你不在线的时间也霸占一点,:)”

   “是啊,如果看过需要呕吐或者洗眼睛,就会浪费更多时间。”

   “茶香,你怎么不能温柔一点呢,象那个轻舞飞扬。”

   “那你先解释一下温柔的定义,这点都没有共识的话,后面不知还有多少岐义。”把温柔跟轻舞飞扬划等号的人,大概也就是有点大男子主义的人,喜欢女生娇滴滴一副弱小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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